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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节(2 / 2)

  不知道父亲到底跟她聊了些什么,但是当天晚上,幸乃就被那个女人带走了,说是就先去住一晚。然而不管阳子如何缠着父亲问理由,他却只是不停重复着“等时机合适了再说”,此外就不肯多说一句了。不仅如此,父亲的手又开始伸向酒瓶,但阳子是不会允许的。她抢先一步夺过酒瓶,将它砸进厨房的水池中。阳子盯着零零散散的玻璃碎片,讲起了那天晚上的事——现在已经不得不直面父亲曾经对幸乃动手的野蛮行径了。

  父亲听着她的话,就像是第一次知道有这种事似的睁大了眼睛,可过了一会儿,又摇着头重复:“知道了,我已经知道了,不要说了。”

  他用不知所措的眼神看着阳子,叹气的时候整个肩膀都垮了下来。虽然一直不停逼问,但阳子也已经猜到了大部分的事实。

  父亲就像河坝决堤一样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阳子的亲生母亲在生下她之后很快便死了,他跟阿晶是在横滨的餐馆认识的,当时十七岁的阿晶肚子里已经怀上了幸乃。明知如此,父亲还是选择接受了一切,而妈妈也接受了父亲。那个女人其实是幸乃的祖母。妈妈跟你并不是亲生的母女,幸乃跟你也不是真正的姐妹……

  “不过,我们彼此是真心相爱的。我当然也是爱幸乃的,至少这一点是真的,你一定要相信我。”

  低垂着脑袋的父亲,应该没有说谎吧,阳子想到。我们曾经真真切切地幸福过,从来没有怀疑过大家是不是真正的一家人。

  正因如此才无法原谅。即使没有血缘维系,我们也依然是真正的家人。是真的母女,也是真的姐妹。并不是因为事故,而是因为醉酒才导致了暴力行为,最终毁掉了自己珍视的一切。不只是妈妈,现在就连最爱的妹妹,也要被父亲夺走了。

  父亲塌下肩膀,开始像个孩子似的哭泣。阳子用尽全力不断击打着他那看上去已经消瘦了许多的身体。

  幸乃现在大概也在听那个女人讲同样的话吧。如果真是这样,那孩子今后会怎么样呢?

  阳子拼命回想着幸乃的笑容,可不知为何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第二天,阳子把翔叫到了公园。如果是翔的话一定能理解我吧。只要翔理解我就可以了。可是尽管她在心中拼命恳求,自己和盘托出的话语,对翔却没起什么作用。

  翔若无其事地用脚踢着地面,听完也只是觉得麻烦似的挠了挠头。

  “那样的事我们也没什么办法啦,都是大人们才能决定的问题。”

  “这算什么,不是说遇到困难大家一起帮忙的吗?”

  “可是,我们毕竟是小孩子啊,无可奈何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阳子没有继续说下去。此时她突然看到那个女人拉着幸乃的手往坡上走来。幸乃应该是看了一眼这边,却装作没有注意到他们的样子,径直走过去了。

  阳子连跟翔告别都顾不上,就那么愣愣地朝着幸乃的方向追了过去。一路飞奔进家门,就看到父亲站在玄关处跟那个女人说话。“暂时会在群马那边……”顾不上去想听到的只言片语,阳子直接冲进了二楼的房间,只见幸乃面无表情地收拾着行李。

  大脑完全跟不上如此突然的变化,阳子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只能从背后抱住了幸乃。

  幸乃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这个,给姐姐你吧。”

  幸乃拿出来的,是那个左手沾着一点污迹的粉色泰迪熊布偶。一个决定人生的关键时刻,却如此淡淡地从眼前掠过了。

  大约用了半个小时,幸乃终于作好了准备。就在她离开之际,阳子感到心中有千言万语想要诉说,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反倒是幸乃,瞥了一眼桌子上妈妈的照片,先开口道:“我也会像母亲一样,因为同一种病而死去吧。”

  “你在说什么傻话啊,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为什么你这么肯定?”

  “反正,也说不定会变成好事嘛!”

  “不会的。”

  “会的。”

  “会怎样?”

  “就是说,比如,那个——”阳子拼命振奋着精神,“也许反而会救你一命……”

  然而她话说到一半却戛然而止,这种连她自己都不相信的事,只会越说越扫兴。幸乃也觉得无聊似的,冷笑了一声。

  父亲站在玄关处,他低垂着头说道:“真的非常抱歉。”幸乃只是略微摇了摇头。

  女人拉着幸乃一走出大门,就看到了等在那里的翔和慎一。对他们两个人,幸乃也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就继续往前走去。女人按照自己的步调走路,幸乃只能被连拖带拽着尽力跟上她。

  求你了,照顾一下那孩子的步伐吧——

  阳子在心中呐喊着,那颤抖的声音一直涌上喉咙,眼看就要脱口而出。就在此时,一个男孩子的声音却盖过了她。

  “要记得我们是同伴!别人无所谓,我永远是你的同伴!”分不清究竟是翔还是慎一的声音。

  幸乃消失在坡道下面之前,仅仅朝这边回了一次头。翔他们立刻安心了似的使劲朝她挥手,唯独阳子觉得胸口一窒。

  她还是第一次看到那样的妹妹——脸上的表情仿佛在害怕着什么一样,空虚的眼神中浮现出的是对所有人的猜疑。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从阳子所熟悉的那个幸乃的身体里连根拔起,彻底抛弃了。

  “那孩子,是谁啊……?”

  阳子无意识地自言自语道。这是十一月的一天,可以观测到狮子座有大型流星雨的日子。

  当妹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坡道那头时,自妈妈发生意外以来一直没能流出的眼泪,终于从阳子的脸颊上滑落下来。

  ◆

  仓田阳子没有一天忘记过妹妹的存在,但是她每天忙得天旋地转,幼年时的那些记忆渐渐变得模糊而难以捕捉,那个应该存在于某处的名叫幸乃的人,越来越没有真实感了。

  所以最初从新闻中看到那起案件的时候,她心中很不可思议地竟没什么波澜。当然,记忆很快便被唤醒了,阳子像被钉在了原地似的看着媒体的报道一动不动,可她也并不觉得有什么需要自己去做的事。或许这样说很冷酷,但对她来说,这件事跟那些数不胜数的虚构故事几乎没有区别。

  只是其中的两条报道,令阳子心中起了疙瘩——一条报道武断地将温柔的母亲说成不负责任的陪酒女,另一条报道则将三年前过世的父亲说成是虐待养女的醉鬼。

  父亲从那一天开始便真的戒了酒,而且自此以后一滴也没有沾过。虽然阳子并未因此就原谅他那一晚的野蛮行径,但那个人确实已经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直到临死前最后一秒都受着良心的谴责。

  父亲只对幸乃动过那一次手,这一点阳子比谁都清楚。然而媒体却不停宣传着什么“受到了养父的频繁虐待”,一定是有人故意煽风点火吧。那么,会是谁呢?那时附近主妇们轻蔑的神情她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海面上吹来的风带着刺骨寒意,阳子下意识握紧了牵在一起的那只手,莲斗立刻皱起脸叫道:“好疼啊,妈妈。”

  “哎?啊,对不起呀,莲斗。”说着,阳子的目光再次转向手中的提袋,并且将里面那个经过十年时间已经变旧泛黄的泰迪熊拿了出来。

  泰迪熊的左手上依然留着一片污渍。“外公应该挺寂寞的吧。”阳子小声嘀咕着这样的说辞,将布偶放在了供花的旁边。

  “要一起活到一百岁哦。”曾经那样天真烂漫的妹妹,如今她的人生就要落幕了。想到这里,一种无法言喻的恐惧涌上心头,阳子的脸颊上再没有像那天一样流下眼泪。